对中国入世的若干利害分析
受本报(编者:《21世纪经济报道》)委托,复旦大学徐伟博士就入世对中国经济的确切影响话题采访了复旦大学世界经济研究所副所长尹翔硕教授
徐伟:正当举国对入世一片欢声之际,人们也迫切需要知道入世对各方面的确切影响。请问,入世是否短期内对中国经济的冲击大于得益,而长期看得益会大于冲击?
尹翔硕:不能笼统地这样说。中国是一个很大的国家,入世对中国的影响对不同的产业和地区是不一样的。对有些产业或地区,入世后短期内确实会造成较大的不利影响,而长期来看是有利的;对另一些产业或地区,很可能短期内冲击并不大,而长期内这种冲击却存在,甚至有可能会越来越大。
比如农业和农村就是这样。入世后,一些基本农产品,如小麦、棉花、大豆、大米还将实施进口配额管理,只是配额(即配额内享受低关税的进口数量)比现在有较大的增加。这样,即使有冲击,也不会很强。但5年以后,这些配额将更大幅度地增加,甚至可能随着新一轮WTO贸易谈判而取消,则它对中国农业和农民的影响将是巨大的。因为这些产品中国在国际上大多没有比较优势,进口的大幅度增加将使农民失业,它所产生的社会负担将是巨大的。因此,这可能是相当长一段时间内形成较大的冲击。
另一方面,像信息技术这样的高技术产业,很可能是短期内冲击较大,因为中国对信息技术产品的保护取消得较快、较彻底,但长期看却有利于中国信息技术的发展,因为信息技术创新非常之快,国外产品和技术的进入使中国更便捷地接触最新技术,因此中国就有可能在较高的起点上赶上国外。
一般地看,入世后中国农业在相当长时期内将面临较大的压力。压力主要还不在生产方面,而在就业方面。尽管就业压力源自生产的竞争,但我相信中国的农业技术将会提高,从而在生产方面不会在国外的竞争下全面败退,但由于一方面国外农产品的竞争将使中国的农业生产有一定的减少或萎缩,另一方面,农业技术的提高也会减少对劳动力的需求,再加上中国农业中本来就存在相当多的隐性失业,因此农业劳动力的转移将是一个非常严重的问题。
入世后中国的制造业总体上有利,面临冲击的主要是资本和技术比较密集的产业,如汽车业等。劳动密集型产业,甚至一些资本密集的产业(如家电业)总体上有利,因为出口可以增加。但在更激烈的竞争下,国有企业可能会有更多的工人下岗。
入世对服务业的短期冲击可能最大,特别是金融、保险等现代服务业。因为这些行业,国内市场开放比较晚,竞争还没有充分展开,现在较快地对外开放,在国外竞争下,中国相当一部分的服务业可能就处于劣势。
但长远看,由于大多数服务业的创新主要依靠人的创意,并不需要像医药、生物等领域那样巨额的资本投资,因此,随着外商的进入,中国服务业亦将更快地学习现代的管理经验和有关规制、惯例,并在此基础上进行自己的创新。中国服务业的竞争力从长远看将有较大提高。
徐伟:有研究表明,入世后短期内中国的失业将增加,这是不是中国入世的一种必然代价?
尹翔硕:许多研究显示,入世后短期内中国的失业会增加,但入世有利于中国的长期经济增长。在给定的假设条件下,这些研究的结论是正确的。但对这些结论如何解释却非常关键。
比如说,入世后由于更激烈的竞争,国内产业会出现调整,国有企业将有更多的人下岗,失业增加。但从根本上说,这并非入世造成的。只要中国朝着市场化方向发展,市场竞争必然使产业结构进行调整,使国有企业的下岗工人增加,入世只是使这个进程加快了而已。
入世有利于中国比较优势的发挥,而中国的比较优势在于拥有大量的便宜的劳动力,因此,长远看,入世将有利于中国更多劳动密集型产品的出口,从而使就业增加。就业的增加当然也有利于中国的经济增长。
徐伟:入世后劳动密集型产品出口增加,是否有利于中国的经济增长?
尹翔硕:由于中国有大量的简单劳动力,其相当一部分处于隐性失业或半失业状态,因此劳动密集型产品出口的增加有利于他们的就业,从而有利于经济的增长。
但长远看,经济的持续增长主要依靠技术进步。因此,如果中国因为加入了WTO,更大程度地发挥了自己的比较优势而忽视了推动技术进步,那么随着失业问题的逐步解决,中国长期的增长动力可能减弱。因此,入世后更要注意推动技术进步。
徐伟:入世对各级政府和各类企业来说,谁面临更大的挑战?
尹翔硕:政府和企业面临的挑战各有不同。
对企业来说,挑战就是更激烈的竞争,但这种竞争将更加公平。因此,只有那些原来处于垄断地位的、或效率较低的企业才会害怕入世,害怕竞争的加剧。
对绝大多数企业来说,入世使它们有一个更有利的经营环境。
当然,中国企业可能有一点处于不利地位,那就是它们对国际经营环境、商业法规、国际惯例的了解不如国外企业,特别是发达国家的跨国公司。因此,企业所谓的应对措施,不仅是改进技术、改善管理,提高效率,而且更应当了解WTO的规则,了解中国及有关国家的法规,熟悉国际惯例,熟悉与自己生产的同类产品的国际市场行情。这样才能真正应对挑战。
对政府来说,挑战就是转变职能,真正从原来的管企业转变到为企业服务,从直接干预市场转变到监管市场的运作,为所有企业提供一个公平竞争的市场环境。尽管经过20余年的改革,中国政府的职能发生了很大的变化。但与企业改革相比,政府改革仍很滞后,因此,入世对各级政府的挑战可能更强烈些。
本文原载于2001年11月19日《21世纪经济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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