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念我心中的周谷城先生


程天权

周谷城先生在复旦大学任教授超过半个世纪,他对复旦的巨大贡献不仅是学术上的,而且在团结教职工共同办校,为复旦的腾飞发展作出过不可忽略的努力。在纪念他诞生100周年的时候,我们格外怀念他。

1952年高校实行院系调整,仅从各校调入复旦的学术权威就不下15个。回忆起往事,苏老(苏步青校长)不止一次感慨地说:“望老(陈望道校长)不容易呀,把15个大头团结了起来,望老是有人格力量的。周谷老也是有功劳的,我就是周谷老代表望老带了车队接来复旦的。”周谷老当时任教务长。在80年代末一次春节团拜会上,周谷老以团拜会为题即席讲话:“50年代初我当教务长。过年了,我想我得去给李先生拜年。恭喜健康之后,我说我不会工作,有些事多有得罪。李先生忙道,不敢当,你都是为了工作。从李先生那里出来,我还要去张先生家,李先生要与我一起去。于是一道去了张先生的家。又一道去王先生家,一道去刘先生家,一道去朱先生家……如此人越来越多,坐也没地方坐了,茶杯也拿不出这么多了。我提议不如去礼堂吧。大家灿烂赞成。于是众人在礼堂里互相拜年祝贺,共商学校大计,融融乐乐,过去工作中的误解和不愉快一风吹得干干净净,和谐快乐。这就是团拜的历史,这就是团拜的哲学。”之后,周谷老又讲了些礼主等差,乐主和同等等中国传统文化上有根有源的东西和兴礼乐、讲和同的道理。周谷老的这段掌故恰好注解了苏老说周在佐望老治复旦上是"有功劳的",也使我们感叹周谷老的虚怀若谷的大家风度和高超的工作艺术。

周谷老治教出发点非常明确,且一以贯之,其中之一就是要方便青年学习和理解。1988年上海流行甲肝,91岁高龄的周谷老无所顾忌,从北京来到上海组织《历代名著提要》多卷本的编著。大家很久未见周 谷老了,各位分主编一涌而上,刚伸出的手却不免踌躇。周谷老一笑使大家释怀了,他说:“鞠躬是行礼,叩首是行礼,谷城给诸位作揖了”。于是大家作揖唱喏,其乐融融。周谷老说,中国历史上下五千年,典籍浩瀚,青年终其一生不能遍睹,所以要选取名著,要能起到提要作用,要精,要当,要方便青年。一定要方便青年学习,青年才能有兴昧,记得住,才能举一反三,学以致用。这一思想在周谷老身上处处都有体现。他讲课深入浅出,引人入胜,引证随口带出处。他的书法自成一家,骨格刚健,意旨峥嵘。平实无华中让人既欣赏到布局、结构、运笔、速力等书法上的美,又让人方便地感悟到内容上的深邃。他甚至创新在文中插上标点。重形式,重内容,更重方便青年。

1991之后我每年要去看望周谷老几次,有较多的机会与他接触。他关心学校,惦念故旧。话题还涉及到研究生培养,图书馆建设,他的藏书及安排等等。每次他都会抱拳用浓重的湖南口音说, “对不住,对不住,总是让你们来看我,等我身体好了,我到学校去看望大家”。1996年他在动了大手术之后,我去华东医院,看他精神不错,我说学校准备庆祝他百岁大寿,这是大家的心愿。只是在这时他才郑重地讲到自己,反复感谢党组织的关怀。他说这次病得重,恐怕来日无多,不过生死倒不在挂怀中。学校的事你们担子重。11月我再次去看他时正是他大行前夕,他神志清晰,平静坦然,握着我的手说,“我已经关照了后事从简,什么也不要搞,一定。”我说,您好好将息,会好起来的.我们会把事情办得妥妥当当的。他又认真地坚持了他的意思。我对师母长叹,周谷老真正是大彻大悟了。

同周谷老的最后一面至今历历在目。先生躺在鲜花丛中,舒适祥和。明轩敞亮,周遭红木几椅整洁,庭院雪松寒柏不语。中共中央统战部、上海市委统战部、农工民主党的领导静静地等着。一会儿,周府眷属来了,向周谷老敬花,鞠躬,巡礼一周,默默回府。接下来各位领导深深鞠躬,伫立注目,给周谷老送行……这是我参加过的最小规模,最简洁剔透,最震撼人心的最后告别——向一位大师,一位世纪老人,一位写史和读史的人。我自愧对人生、对世界、对历史了解浅薄,深深感到要读懂这样一位神游时空的老人是不可能的。

周谷老一笔二史,广涉哲学、美学、逻辑学、政治学等等,博大精深,建树巍峨。他又是一位教育家、社会活动家,但他本质上是一位学者。同几乎所有的中国知识分子一样,他操切民族命运,既推动历史,又随着历史进步。在和平建设时代,如客观上能让他超然物我,少为琐事纠缠,而更集中精力思考历史、哲学,写出更多发人深省的宏著来,是不是更符合我们民族的期望?今天我们呼唤多出大家、大师,这是不是也是个值得深思的问题呢?

我怀念周谷城先生,我下意识地思考着出大家、大师的主客观条件,以及我能为此做些什么。

 

注:本文原载于1998年11月21日复旦大学校刊